比特币暴跌那些天,我们一小群网友间颇有些过节的气氛。大家在Twitter上发布社交新闻网站Reddit上的争吵截图。陌生人为他们那些瞎扯蛋的数字货币跌成渣渣而伤心不已,看着这幅景象总是乐在其中。

其实我倒不是希望比特币持有者倒霉。身为技术人员兼创业者,我对甘愿冒险的人士抱以同情和崇敬之情。不过身为作家,我喜欢纯粹揭示人类状况的活动。我喜欢看别人玩视频游戏,自己却不玩。我会看人家打扑克,但绝不会去买副牌——在看橄榄球比赛的时候,我会在手机上打开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(NFL)的官方规则手册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相较竞赛本身,我往往更喜欢规则。在一定程度上,比特币就是一套由软件定义的规则,并且已经成了全世界最古怪的一种游戏。人们投资于一种难以驾驭的抽象概念,然后又在它表现不佳的时候恐慌不已,这种情形极具娱乐性。

过去这几年,首次代币发行(ICO)的世界就好比爆米花爆开的情形。所有一切都在蒸蒸热气之中翻腾,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,结果却是砰的一声!万事达币!以太币!班克币!Tezos币!然后其他的谷粒也爆开了,如今我们一天三顿都是爆米花果腹。区块链初创公司拜访了我们的软件代理,答应用美元支付,随后又说:“不过,也有其他的付款方式。”这类初创公司全都精明强干,资金充足。另外不可否认,其中一些区块链初创公司(绝不是拜访过我们那些)还有些滑稽—图形也太多了!有的甚至是刻意为之,比如说Useless Ethereum Token(简称UET),他们的标识是伸出的中指。“根本就没有上涨的预期,”UET网站说。当然,买家入手了价值约30万美元的这种货币。

因为加密货币风暴而被抛起落下的那些人—他们唯一一宗罪就是轻信。(哦,还有贪婪。)但此时此地的我也只能亲切地笑笑,一声叹息。我知道深信不疑的感觉是怎样的。

区块链是一种心灵病毒:泡沫总会破裂

我最早在2009年偶然知道了比特币,觉得它还有点儿意思。照我的理解(或者说是误解),它是又一种小额支付形式,带有Beenz和Flooz等老一代虚拟货币的一些特点,再加上一些抗击垃圾信息的概念。

要把比特币解释清楚不是那么容易,不过我愿意试试:

你去一家商店的自动柜员机(ATM)取钱,想买半打饮料,你把银行卡放了进去。交易处理器在远端某处核实了交易,收取一定的费用,然后吐出现金。这一切都是由软件驱动的。好,现在深呼吸一下。获得比特币就跟使用ATM机差不多,只不过你得到的不是政府支持的货币,而是某台电脑比其他电脑更快解决了一个自动难题的证明,此外你所用的也不是ATM卡片,而是只有你才有的自动生成代币,你连上的不是银行,而是连接分散式计算机网络,它们共同维护和更新庞大的历史交易数据库副本—也共同验证交易,采用的方法是,呃,数学,并且不时地吐出新的比特币以奖励解决难题的人。你所做的事情不是从柜台后面的某个人那里买半打饮料,而是将特定金额的比特币转到另一个匿名代币上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人们进行的所有交易会集合成区块并得以验证,然后他们会得到一个体现之前所有区块代码的特殊代码,这就是区块链。据Bitcoin.org,比特币区块链差不多有145吉比特(GB),不过你看到这篇文章时它的规模肯定又增加了。你可以将整个这一切,将比特币经济的全貌下载到一个U盘上。

这一切最终都着落在钱上,实在是荒谬。把比特币想像成一根大大的中指。它就是个恶作剧,几乎是对全球金融系统的拙劣模仿,最终变成了泡沫。“你们这些参加达沃斯论坛的富豪可能自以为掌控着全球货币供应,”搞这个恶作剧的人似乎在说,“但人类可以把任何东西都弄成经济。就连这个也不例外!”坦白说,中央银行制度从未真正让我咬牙切齿;它只是我们屈身其下的又一个庞大的事业,就像网络电视或宗教。

一些大型银行小心翼翼地发布了对比特币和区块链的积极观点,这令人意外。然而银行家尽管固执保守,相比普通人,他们却更能将金钱视为一种抽象的概念。尽管银行家们对比特币的坚信程度不及利率,但比特币已经进入交易所,人们踊跃购买,它也有志与货币相提并论。既然如此,何乐不为呢?它没准会有不错的前景。你也可以说,对于那些生活在专制政权统治之下的人们,虚拟货币是一种福利——对于拥有智能手机的普通人来说好比是一个瑞士银行的账号。

比特币真正实现的是少数真正令人欢乐的概念的金融化。不要理会汇率,你拥有的就是一套科技,从一方面来说可以让你营造稀缺性。至少是某一类的稀缺性,因为你可以将数据和信息以某种方式编入区块链,然后宣告:“这是第一个这种特定的数字事物。”数字艺术已经加以应用,也可以看到在专利、图库照片等方面的应用。它们的副本到处都是。

区块链是一种心灵病毒:泡沫总会破裂

换句话说,区块链可以是一种媒体形式。作家玛丽亚·巴斯蒂洛斯(Maria Bustillos)正创刊一本杂志,通过区块链发行—这意味着它不可能遭到取缔。她的目标之一是让人们不能威胁自己不喜欢的出版物,比如彼得·蒂尔(Peter Thiel)这样的人,他支持了霍克·霍根(Hulk Hogan)对八卦网站Gawker的法律诉讼。

你甚至还能出一本分布式的杂志:《关于彼得·蒂尔的关键公共利益信息》(Inion of Vital Public Interest About Peter Thiel),要起诉这样一本杂志,让它湮没无闻,难度将会极大。区块链就是想法的市场。确实如此。再试试另一种设想。还记得那个匿名创建的被指有性骚扰行为的媒体从业者名单吗?你可以在虚拟货币钱包中悄悄加入指控信息,从而将信息放在区块链上。你可以制作一个网络浏览器插件,一旦有人访问性骚扰者的LinkedIn页面,其页面就会变成鲜红色。你可以将有关性骚扰指控的记录分布在互联网中,它会是不可更改的。(这类指控能否发展成某种经济呢?人们确实会为小道消息掏钱。流言币(GossipCoin?)

事实上,我很确定这会是个糟糕的点子。关键在于,这种事情以前难度太大,无论规模大小都难以实现,因为匿名性难以保护,而平台运行难度大,容易受到攻击。现在,区块链的框架将会构建这样的工具,让它们保持匿名和分散化,这样就能长久存在,另外跟所有的互联网事物一样,它们会首先出现,很久之后才会有我们需要用以理解它们的道德标准。人们用比特币来买非法毒品已经够糟糕了。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
互联网热潮崩溃于2000年代初。办公室如同鬼域,原先来自房地产、有线电视剪接、运动员管理等行业的人已经纷纷离去。互联网员工成了可笑的人物,满口行话的笨蛋,他们驱使互联网经济跌下了悬崖。

新的东西又开始涌现。软件行业一点点地发展,进入了全球企业的方方面面。移动电话问世,社交网络爆发,就业机会回归,编码学校涌现出现,让很多人成为程序员,并将他们送进了商业的磨盘。我深爱的那些抽象概念成了一个个产业。

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对区块链做出自己的预测。我的预测如下:

当前这波虚拟货币热潮最终将会消退,因为它只是一团混乱,规模巨大、效率低下、包藏邪恶。它比金融工具更具意识形态的特点,而意识形态很少能长久地保有价值。此外,交易速度缓慢(所有人都说他们在解决这个问题),而制造新货币不应该要用尽洪荒之力。

区块链有望做到的大多数事情都可以通过其他技术更轻松地实现,包括既有的法定货币。但我一看到它,就知道它是一种心灵病毒。

区块链是一种心灵病毒:泡沫总会破裂

以下是我历经25年才终于弄清楚的事情:

硅谷最热爱的不是产品,也不是产品所基于的平台,而是市场。“以后再解决商业模式的问题”,这是早期商业互联网的呼声。将形形色色的人类行为货币化,其方式就是创造出人们会大量使用的产品—或许是谷歌那样的搜索引擎,又或者是Facebook那种社交网络。你在这些产品之下打造大型交易网络平台,提供令人惊叹的东西,比如搜索结果,或按相关性排序的新闻推送,然后在这一切之下,你打造的是广告市场—这才是真正的赚钱机器。如果你刚好创造了真正的市场,就能获得让人无法置信的财富。

过去,打造市场需要有用户、产品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—就像农民赶着胖乎乎的猪儿去市场。我们现在具有的是一种加快拍卖的方式,无论数量多少,这是大量产生中间人的一种途径。这就是硅谷的最终命运。有了首次代币发行和比特币交易所,我们就有了为其他市场估价的市场。这能有什么问题呢?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麻烦(调查一下佛罗里达州大片大片的空房子就知道了)。

美国人理解新的抽象概念的方式就是将其金融化。这是我们的文化吸收信息的方式。出租车、空置的卧室、公共教育—所有领域都有商机。比特币和区块链尚未金融化,它们意在取代中央银行制度。但如果区块链提供的最重要的东西并非货币的替代品,而是构建文化的新方式,那又会如何?

脑子里有一个关于软件的想法,它的各种可能就像神秘的蛋一样排在你面前,我知道那种感觉。有的蛋是臭的,有的只是空壳,有的里面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小鸡而已—但时不时地,只要有足够的处理能力,其中某一个蛋可能会孵出龙。

每当我听见人们谈论比特币的无限未来,我都会想起《道指100000点》。我最早是在世贸中心那家老Borders书店看到这本书。几年后,那家书店已经荡然无存,而这个书名成了一个悲伤的笑话。在很多年里,市场都失去了对科技的兴趣。如今所有的Borders书店也早已没有了。

泡沫是令人伤感的事物——谎言和乐观想法如同旋涡,掩盖了无数未能实现的渴念。比特币会崩盘,原因就是它理当如此。泡沫总会破裂。原本从事房地产和运动员管理那些人被打回原形,而信奉者会坚持下去,彼此碰面,策划新的市场。这可能要几年乃至十年时间,但区块链狂人脑子里已经设想了整个世界,而他们一定要等到那番景象变成现实才会甘休。我们这些同样活在世上的人则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。

不过,我还是忍不住怀着嫉妒之情。不是嫉妒信奉者可能获得的财富,因为那样的财富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过是镜花水月。(即使是在分布式的货币平台上,财富也只会进到少数人的口袋里。)我嫉妒的是他们将会体验这一切:崩盘、抛弃,然后是缓慢的重建,其间他们会了解玩具和工具有何区别。他们有机会参与到令人惊叹的文化边缘。